这次霍念落地的地方是一条很窄的巷子，而不像上次那样狼狈。

这次的霍念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局促不安，已经在另一个时空跟爸妈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也让他成长了不少。

水泥地面开裂了，缝隙里长着半枯的草，两侧墙壁上贴着层层叠叠的旧广告纸，被雨水泡过又晒干，泛着深浅不一的黄。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刺痛感消失了，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沾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旧墨痕。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确认身体是完整的、带着体温的，然后抬起头来打量四周。

巷子外面是一条他认得的主路，但路牌上的名字比他记忆里旧了一些，边角被风雨啃噬得模糊了。

街对面的那排店铺关了三家，剩下几家开着门但生意冷清，门口的遮阳棚褪成了灰白色。

他站在巷口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落在了什么地方。

但时间好像往前推了几年。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二零二三年三月。

他愣了一瞬，这比他们当初逆穿回来的那个节点早了整整三年。

陆怀玉的公司应该还没有完全吞下裴家的产业链，那个时空里的宋南絮，应该也还活着。

甚至可能还没走到那一步。

霍念甚至开始窃喜，窃喜上天给他一次又一次机会，可以让自己的家庭免于那个糟糕悲惨的结局。

霍念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出了巷子。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栋公寓楼。

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几片，楼道门的锁坏了半截，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走进去，沿着楼梯上了五楼，停在最里面那扇门前。

门牌号被磨得看不太清了，但他认得门框上那道斜斜的旧刮痕，是胖橘某天被关在门外时挠出来的。

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依然安静如常。

他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日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裁开的伤口。

空气中浮着灰尘和冷掉的饭菜气味，茶几上摆着一只没洗的碗，碗底干了一层褐色的汤渍。

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墙角一个行李箱敞着，箱口探出来半截卷了边的设计稿纸。

霍念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把视线落在了阳台的方向。

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那扇玻璃门外面趴着一个背影，蜷在阳台角落的旧藤椅上，头发散着，肩膀很瘦，身上裹了件太宽大的男士外套。

霍念走过去的步子很轻，但他踩到客厅地板上一块松动的瓷砖时还是发出了声响。那个蜷在藤椅里的人动了一下，偏过头来。

那张脸跟霍念记忆里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

比他刚在医院醒来看见的那张脸瘦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唇色苍白干燥，整张脸像被水泡过又捞起来晾干了的旧纸。

但那双杏眸抬起来看向他时，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没完全熄灭的光。

宋南絮眯着眼看了他几秒，像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她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一吹就会散："……你是谁？"

霍念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藤椅的边角蹭着他的膝盖，阳台的风从侧面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时空里还没有被陆怀玉榨干一切、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的宋南絮，她瘦了太多，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我叫霍念。"他说，嗓音很稳，"我是你儿子。"

阳台上的风停了一瞬。

宋南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你跟他........"她的视线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跟霍北辰长得很像。"

这个时空的宋南絮依旧没有相信自己是他的儿子，而是率先先认出了霍北辰的轮廓。

哪怕在她不确定对方是否是骗子的情况下，哪怕被陆怀玉已经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情况下，她依旧会选择搭话。

霍念没否认。

他伸手把藤椅旁边那件掉了一半的外套捡起来，重新搭回她肩上。指尖碰到她肩膀时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底下几乎硌手的骨骼轮廓，他的手顿了一瞬但没收回。

"你别问我来龙去脉。"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陆怀玉会来找你。别见他，别信他。他找你做的每件事都在把你往坑里推。"

宋南絮安静地看着他，像在消化这些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蹲在她面前时微微绷紧的肩线上，落在他攥着外套边缘时指节泛白的手上，落在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的、极力压平的某种急切。

"你为什么来找我？"她问。

霍念沉默了两秒。风又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起了她散落的碎发，他伸手替她别了一下，动作很轻，跟他在另一个时空里替霍归掖被角时一样轻。

"因为我欠你一次。"他说，"上辈子你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到。这辈子我赶上了。"

宋南絮看着他，那双杏眸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没问"上辈子"是什么意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霍念。归念的念。"他站起来，把阳台的门推开了些让阳光多涌进来几分，"你先别住这儿了。我带你换个地方。"

宋南絮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她瘦得太多，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被霍念伸手扶住了胳膊。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那只扶着自己的手。

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霍念弯腰把那只干了的碗端起来放进了厨房水槽里，又把沙发上那几件衣服叠了叠搁在扶手上。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的动静他感觉到了，像一束从废墟里漏出来的光，正慢慢地照过来。

"走。"他拉开门，侧身等她先出去，"路上跟你慢慢说。"

宋南絮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逆光里少年的轮廓被午后的日光勾了一道暖融融的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模糊的、她几乎以为是梦的场景。

在医院里醒来时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站在窗边，转身时带着一张还没长开但已经轮廓分明的脸。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幻觉。

此刻那道幻觉正站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门框，侧身让出外面铺满了光的长廊。

她跨过了门槛.......

宋南絮看着少年的样子，感觉莫名的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