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让卫东,带着还没满四十岁的熊国明。

走进大飞机项目部办公楼的时候。

确实已经带着三十七岁林峰还没法具备的那种大气质。

所有在岗领导听闻是交通部招投局的一把手,外加联航大股东,琼航董事长、港航股东、古初航空股东。

经手能朝北面换八架图154,机场停着安124、安225,跟北美买了四十架波音,六架西科斯基S-61和波音奇努克直升机的航空大佬。

还不齐刷刷的赶到会议室见面。

将到三月天的让卫东来沪海,都是标准的蓝黑色行政夹克。

老实说,对比这会儿国内类似级别,还在穿中山服和西装为主的两大类服装。

这是让卫东近两年带动起来的新穿法。

非常精准的切入到两种定位之间,平京那边已经有不少人在模仿类似穿着,凸显出改革新风的意思。

低调、沉稳又不带倾向。

可实际上这是让卫东在HK巡街时偶然看到的哈灵顿夹克,很贵。

属于大嘤那边的高尔夫球场功能型运动夹克,配个鸭舌帽,带条猎犬走在乡间,妥妥的带着贵族乡村风,感觉张口就得倍儿正宗伦敦腔。

现在侧靠在铺了白布的会议桌边,单手撑脸听林峰介绍目前研发生产进度。

对鱼贯而入的人,都目不斜视。

直到林峰不得不停下来介绍几位主要领导,他都在跟旁边熊国明交流不慌不忙。

“看出来了吧,我说当初这个项目下马也有这原因,多头管理太复杂了。”

熊国明也会演,还指着林峰讲解的挂墙图纸比划:“那必然啊,民航本来属于交通部,中途划出去,然后又回来,再出去,关键所有空域管理都是部队的事,然后研发生产飞机又是航空工业部,最后还要加上能做这种活儿的

只有沪海,我这两年在沪海没少跟这类打交道,难哦。”

让卫东呵呵,这会儿才起身,如沐春风的跟人挨个儿握手。

只会让人觉得,如果刚才不是恰好没听见,这位年轻领导翻脸的时候一定会不给面儿。

这是个见过场面的领导。

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

哪怕不是他们的直接上级也明白这是最大金主!

“招投局承诺过会购买这款国产大飞机,无论是波音707的底子还是什么,琼海航空、联航都能买来飞货运,但两年多过去恢复整个国产大飞机生产的进度还是遥遥无期,那我们可能就等不及要撤回这部分预算了。”

果然开口就施压。

所有人肯定心里都咯噔了下。

因为这里本来已经在生产麦道飞机的代工组装,正是让卫东提醒,后来多方查询验证,才发现麦道公司“果然”已经出事。

超过七成产能都是军用飞机的麦道,正因为新款客机油耗造假被全花旗的航司集体诉讼。

前年赔了9.3亿美刀,企业股价值暴跌七成!

这种情况下,叠加海湾战争正在大量需求军用飞机,把产能都挪给军机的麦道,居然脑洞大开的想把军用C17运输机改造成客机,美其名曰这样就能共线生产。

又花了十六亿美刀,证明这种用军机改民航的思路是傻逼,因为油耗翻了一倍。

一架订单都没。

所以这两年麦道已经彻底关闭民航客机产线,愈发证明那个找沪海合作生产大客机的项目是阴谋。

八十年代初运十刚刚试飞成功,麦道就好心的找上门来提供大飞机合作。

现在都自顾不暇了,还在邀约推动更多生产项目。

于是再也没人说要继续生产麦道飞机,整个代工合作生产项目自然被搁置下来。

现在所有人在这里的存在价值,就只剩下继续恢复生产运十大飞机。

民航早就说了不要这种落后又拿不到国际适航证的飞机。

只有招投局给出过承诺。

结果也说不要了?

这尼玛也是阴谋吗?

但鸦雀无声,都不敢说话。

因为是真知道惹不起。

带头的领导赶紧解释:“因为项目下马断档了几年,而且好多配套企业改制又有些变动,上级拨款也比较紧张……………”

让卫东摆摆手:“那是你们的事情,我自己就是五机部出身,做三线厂改制起步,现在又在参与IBM改制、花旗三大车企产线迁移,一件事从安排到落地,中间要经过多少细小环节,我懂,我不太相信一句口号就能解决所有

问题,对比我们的装备制造业是什么情况,我很清楚。”

所有人这下都知道领导是真做事的风格了。

更把压力直接给够:“愿意承诺买你们的飞机,是因为国产大飞机有这个自力更生的必要,而不是你们的飞机足够好,现实的情况是我们还不得不主力采购外机,所以任何自诩为国产飞机来道德绑架的行为在我这里都行不

通,质量和进度达不到标准我就立刻放弃采购。”

这已经接近于当面打脸,刺激到所有人最引以为傲的内心支撑。

奋斗一辈子都是为了让国产大飞机上天,成为产业支柱。

结果被贬得这样一文不值,谁都要怒。

可刚有点要集体炸锅,让卫东已经狠狠的摆出金主嘴脸:“招投局可以借贷资金来加快生产进度……………”

什么意思?!

全场都愣住。

感觉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种项目不都是国家立项拨款吗,怎么还要借贷?

债主很清楚:“但两个要求,第一必须立刻统一思想在林峰同志的带领下保质保量的完成生产,第二,做不到第一条,那就尽我所能的全部转移到......中西部地区去另起炉灶,绝不再参与这个项目。”

说完拍拍林峰的肩膀,居然看都不看其他人,走了。

留下满屋面面相觑的人。

还有被硬性推成台柱子的总经理。

在体制内根本看不到这种做法。

对科研人员的尊重,对功勋项目的器重,都不会这么接近于当面羞辱的不知轻重。

但在让卫东看来就是别掺和那么多宏大叙事,既然是商用项目,那就按照市场经济来,钱该给够,别指望还这呀那的情绪都捧着。

他依稀记得同样功勋的东北飞机厂,几十年都只能围绕大毛那几款飞机敲敲打打,反而是啥也不是的蓉都飞机厂,石破天惊的搞出来新飞机。

甚至那款后来国产大运输机也好像是在中西部搞出来的。

所以在他这里,一点都不惯着。

熊国明赶紧跟着小跑步。

也学着头也不回的跟着出来。

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上了车才一个劲儿泛滥:“您这是敲打吧,恩威并施的敲打他们,谁都认为大飞机只有沪海能造出来,没想到您是真敢毫不留情的批评调整。

让卫东不得意:“这就是改制啊,哪有什么都指望国家拨款,想要奋发图强就得自负盈亏,造出能卖的飞机才能慢慢还债。”

果然,仅仅两天时间,林峰就带着大飞机研发公司的领导们一起过来签军令状。

让卫东是笃定国内有这个研发生产实力,又有自己前几年阴差阳错运回来那么多航材,北方贸易线更是在不停的拿罐头换发动机。

起码飞机几大件里面难的航发,实际上是军民两用的有很大储备,甚至连维修件都准备了许多。

所以对收起那种各执一词态度的研发单位,让卫东才说实话:

“我之所以那么说,就是我觉得沪海哪里都好,就是有种一切都要跟国际接轨的执念,我把话放在这里,就像我们买到的图154,迄今都没拿到适航证可以飞国际航线,这飞机就是造出来也永远拿不到。”

本来已经调整好心情的研发单位,连同林峰一起大惊失色。

“让......让总,我们研发这样一架单通道干线客机,按照国际惯例起码要制造四百架才能保本赚钱呀。”

琼航大老板很清楚了:“对啊,难道你们不觉得国内就足够卖四百架以上吗,按照我在联航、琼航看到的规划,还有古初航空对内地市场的估算,这是超过两千架国内需求的超大市场,你们就像图154做大鹅市场那样,先专注

提供做货机,然后安全、口碑啥都好了,再推广到客机,踏踏实实的立足国内市场,不要什么都看洋人的眼色。”

成年人怎么可能在三言两语间就被扭转了观念。

但起码看到了继续下去的可能性:“行业困难我们有预估,拿国际适航证还是最终目的……………”

让卫东也不多说:“记住老前辈的话,斗争才有话语权,一味的妥协探讨好反而换不来尊重,既然这样那就按商业规律办事,你们自己搞定用什么抵押,用什么方式贷多少款项,直接跟招投银行谈,我还有事要忙,既然喜欢

国际惯例,那我们就按照国际审计流程来。”

人家也略懂商业的:“可如果全部研发资金都由我们自己贷款承担,这跟琼航或者联航也没关系,所以还是应该有部分合同预付定金吧?”

让卫东看看眼神已经越来越坚定,真正把那句立足国内市场听进去的林峰。

行吧。

就看这场斗争能不能在国际航空市场拿到话语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