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这个季节常有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了下来。

孔采维奇准备看一眼RSS阅读器，再去推特看看世界的情况，然后去讨论班，接着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收拾东西下班回家了。

阴天适合待在家里而不是待在办公室。

数学家嘛，可以随地大小工作。

电脑屏幕上，新论文列表开始加载。

某个非交换Hodge结构的小推广，作者是MIT的一个博后，孔采维奇扫了一眼标题就跳过了，第二篇，某种导出范畴等价的新例子，有点意思但不着急看，存下来再说。

第三篇……

“Proof of the Image Conjecture……”

他把脸凑近了一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标题里的字。

“搞什么鬼……”他低声说了一句。

孔采维奇盯着屏幕，看了一眼作者，漆昊，来自华国科大，通讯作者居然也是他。

没听说过这位学者呢。

他好奇点开了论文。

文件加载的那几秒钟里，他的大脑已经自动进入了评估模式。

代数几何方向每年都会有几篇论文号称证明了某个重要猜想，其中大部分会在两周内被发现致命错误。

他见过太多这种情况了，很多时候，错误就藏在某个关键引理的证明里。

所以他现在对眼前的论文保持怀疑。

文件打开，现出了论文，论文的摘要非常简洁，就是干巴巴的三句话：第一句陈述问题，第二句概括方法，第三句给出结论。

他划到了正文。

这篇论文的写法和他见过的绝大多数论文都不一样，通常的代数几何论文，有些人会喜欢在综述回顾历史、罗列前人结果、解释动机，这当然是必要的，但很多时候也沦为了一种让人无奈的仪式。

但这篇论文的综述非常短。

作者精炼的定义了问题，给出了主定理的陈述，然后用半页说了证明的整体策略。

孔采维奇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这种写法，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要么是对自己的结果有绝对信心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作者在这里引入了一个非交换赋值，将每个Laurent单项式的多维指数读成格点空间中的一个整点，由此，整个像在无穷远处的渐近几何行为，被完美映射为一个有理多面体锥的边界特征。

看到这里，孔采维奇原本有些无所谓的想法瞬间被丢在了一边，紧接着他眼神专注了起来。

作为代数几何与辛几何领域的绝对宗师，他太清楚这个问题会撞上什么样的南墙，在以往那些宣告失败的草稿中，无数研究者都会试图在这里去强行对齐并直接分析像集的整体拓扑结构。

这种试图用硬性的代数方程去强行刻画拓扑流形的方法，不仅会让推导变得非常臃肿，而且几乎注定会在边界崩溃。

然而，这篇论文的作者却表现出了一种出人意料的直觉，他放弃了整体拓扑的正面死磕，把重点放在了整点锥的边界上。

“有界性，有理性，多面体性……”

孔采维奇用俄语低声念叨着，

他回头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一遍。

然后孔采维奇嘴里飘出了一句：“блядь……”（布列……）

作者居然没有沿用该领域里常见的谱序列或上同调消失定理的套路，而是直接在组合层面上构造了一个显式的映射，将问题归约为一个纯粹的凸几何命题！

孔采维奇的心跳加速了一点，这是他作为数学家的本能反应，当一个好的数学想法出现在面前时，他的身体会比大脑更先做出判断。

他继续往下读。

第四节和第五节是主定理的证明，推理过程每一步都交代得很清楚，有几个地方作者跳过了一些中间计算，但孔采维奇迅速验算了一下，发现那些步骤确实是显然的，不写出来反而让论文更清爽。

呵，这作者对读者数学水平有点信任啊。

孔采维奇一直板着的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孔采维奇教授？”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您今天下午的讨论班……”

“取消。”孔采维奇头也不抬。

“呃……取消？”

“取消，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皮埃尔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他从来没见过导师无故取消讨论班。

“教授，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不过突然觉得今天的讨论班很无趣。”

“如果不方便取消的话，你让威尔教授替代我去。”

孔采维奇说完没有抬头。

皮埃尔愣了一下，最后只好识趣地关上了门，跑去通知威尔教授了。

两个小时后，孔采维奇读完了整篇论文。

他把椅子向后推开，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难以平静下来的他，打开了推特。

M_Kontsevich：

刚刚读完了来自华国科大漆昊的预印本论文，这是一次无懈可击，且在我看来完全正确的一维 Laurent像猜想证明。

其方法的原创性非常值得注意。

需要补充一点，我并非宣称该证明已经通过了最终的同行评议，我是说，它值得所有在代数几何、数论和辛几何领域工作的学者，立刻、马上、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去精读它！

在读博士生们，你们必须把它列入你们的精读文献计划中！

这篇论文的创新点值得你们去了解！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更仔细地核对细节，但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它是完美的。

这一条推文在深夜的互联网里静静地躺着，沉默了大约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后，全世界研究代数几何、拓扑学与辛几何的学者、教授、博士后们，正在各自的时区里陆续看到。

他们揉着眼睛，端起咖啡，像往常一样打开推特，习惯性地扫一眼业内大佬们的动态。

“咦，孔采维奇发推了？”

随后，也许是因为孔采维奇这位大佬推荐的原因，漆昊的预印本论文下载量快速上涨到了七百三十次。

而同一时间，菲尔兹奖的吴宝珠那篇证明朗兰兹纲领基本引理的里程碑式论文，下载量才刚刚突破九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