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李姓举人摇着头,满脸鄙夷,“一个玩弄泥巴和铁疙瘩的匠人,连半句四书都背不全,竟然也妄想在这贡院门前等榜?这等市井粗鄙之徒,若是真让他穿上官服,咱们大明朝的朝堂,岂不成了乌烟瘴气
的铁匠铺子!”
“就是!你看他那副穷酸样。”另一人嘲讽道,“皇上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把国家的官印,交给一个连八股文起承转合都不懂的废物。我敢打赌,这等人,连那考卷上的字都认不全!”
史可法也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啃冷饼的徐长寿。
他的眼中倒没有多少恶意的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悲哀。
“治国平天下,乃是士大夫之责。百工之人,安分守己,打铁做木工便是本分。如今朝廷乱了纲常,倒行逆施,才让这些不通教化的下等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史可法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壶。
“不用管他们。等皇上看了史某的卷子,自然会明白,大明朝的骨干,终究还是在这圣人经典的文脉之中。”
就在雅阁内的士子们谈笑风生,互相吹捧之际。
“当——!当——!当——!”
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突然从江南贡院的大门内传出,瞬间压过了广场上呼啸的寒风。
喧闹的广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紧接着爆发出犹如海啸般的骚动。
“放榜了!放榜了!”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几名衙役用力推开。
两队手持水火棍的顺天府差役率先冲了出来,在八字影壁前强行用棍子隔开了一块空地。
紧接着,一名穿着正六品官服的礼部主事,在四名差役的护卫下,双手捧着一卷巨大的黄纸,大步跨出门槛。
那张黄纸,就是决定这两千多名考生命运的金榜!
“快!去看看!宪之兄的名字定在三甲之列,说不定就是今科的解元!”
聚贤楼雅阁内,李姓举人激动得跳了起来,立刻吩咐身边的小厮。
“快滚下去看榜!把史老爷的名字给咱们抄上来!”
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钻进了外面那几乎要挤得头破血流的人群中。
史可法坐在椅子上,虽然竭力保持着名士的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依然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自信自己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理据深远。
这次恩科,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注定让他名垂青史的政治豪赌。
楼下,广场上的气氛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为了防止拥挤,差役们甚至搬来了两把高脚梯子,让识字的公人站在上面,大声宣读榜单上的名字。
“恩科甲等第五十名!山东,王大锤!”
“恩科甲等第四十九名!陕西,李铁根!”
差役站在梯子上,面无表情地继续宣读着那些在传统文人看来俗不可耐,甚至粗鄙到了极点的名字。
没有一个书香门第的世家子,没有一个东林复社的才子名士。
榜单上的前五十名,清一色的全是那些精通算术,懂得机械传动,甚至在卷子上精准算出黄河决口土石方量的工匠和算账先生!
然后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恩科甲等第一名!南直隶,徐长寿!”
差役扯着破锣嗓子,喊出的这个名字,就像是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全场所有传统士子的后脑勺上!
整个广场,出现了长达三个呼吸的诡异停顿。
随后,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惊呼。
“谁?!徐长寿?!哪个徐长寿?!”
“就是那个在考场里没写一个字,全画着水车和齿轮的南直隶老秀才?!"
“这不可能!一个铁匠,怎么可能点中头名!主考官瞎了吗!”
人群中,几个穿着儒衫的生员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寒窗苦读十年,竟然输给了一个每天满手机油的泥腿子!
礼部主事指挥着差役,将那张宽大的黄榜,端端正正地糊在了影壁的最高处。
而在墙根下。
那个刚刚把最后一口冷硬面饼咽下去的徐长寿,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当场。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便是一股狂喜到极致的扭曲。
“我……………我中了?甲等第一?我徐长寿.......中了?!”
这个大半辈子被乡里视为异类、被士大夫踩在脚底嘲笑的理工男,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双膝一软,跪在满是泥沙的青石板上,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嚎啕大哭!
这是阶级壁垒被皇权暴力砸碎后,底层技术人员发出的最真实的狂欢!
聚贤楼,二层雅阁。
空气凝固得犹如一块寒冰。
徐长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水洒在了我的白色调衫下,我却浑然是觉。
我引以为傲的修养,在那一连串粗鄙的名字面后,无在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荒谬......那简直是荒唐至极!”
李姓举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下,气得脸下的肥肉乱颤。
“朝廷那是疯了吗!让一群打铁的、算账的包揽了恩科的后七十名!那小明朝的朝纲还要是要了?!”
“诸位稍安勿躁。”徐长寿深吸了一口气,弱行压上心头的慌乱,声音没些发干,“那恩科本就透着古怪,皇下或许是被宋应星这等奇技淫巧之辈暂时蒙蔽了。但科举取士,终究是要看策论的。你这篇《治国修德策》直陈时
弊,主考官温阁老只要眼睛有瞎,就绝是敢将其黜落。即便是点甲等,榜下必定没史某的名字。’
就在那时。
“砰!”的一声。
雅阁的木门被撞开,这个被派去看榜的大厮,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退来。
“怎么样!看到史老爷的名字了吗?排在第几名?”几名士子缓切地围了下去。
大厮咽了口唾沫,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下,声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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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寿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缓,身前的太师椅直接倒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