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那些刚刚还在朝堂上叫嚣“火器奇技淫巧误国”、“西山兵工厂糜费国帑”的言官们,把准备好的弹劾奏疏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生怕咽得慢了,被皇帝直接拉出去砍头。
朱由校端坐在金丝楠木龙椅上,目光幽深地扫过下方这群被震慑住的朝廷大员。
他没有狂喜,也没有出言嘲讽。
政治博弈中,实打实的武力碾压,比任何口舌之争都来得有效。
“袁尚书。”朱由校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老臣在!”袁可立大步跨出队列,腰杆挺得笔直,眼中全是老将看到绝世强军后的狂热。
“把战报通传九边。”朱由校手指在御案上敲击了两下,“让关宁锦防线上的那些总兵、副将们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大明朝的仗,究竟该怎么打。告诉祖大寿,他若是再敢跟朝廷哭穷叫苦,说建好野战不可敌,朕就调天雄军
出关,替他守城。”
“臣遵旨!”
“退朝。内阁、兵部,留西暖阁议事。”
朱由校站起身,一甩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转身走入屏风后。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温体仁、毕自严、袁可立三人分列站在御案前。
魏忠贤照旧像个影子般缩在柱子旁的阴影里。
“一千五百正黄旗精锐折在宣大关外。这巴掌抽得够重。”朱由校看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关外舆图,冷笑一声,“但黄台吉是个枭雄,他不会因为折了这点人马就一蹶不振。相反,在辽东大雪封山、粮食绝收的死局下,他肯定
会像一条饿急了的疯狗,去寻找更软的柿子下口。”
朱由校拿起朱砂笔,在舆图上画出了一条红线。
那条线越过辽西走廊,直指大明九边之外,辽阔苍茫的蒙古草原。
“察哈尔部,林丹汗。”
朱由校吐出这个名字,目光如炬。
“建奴想要入关劫掠,或者想要绕开宁锦防线,就必须肃清他们身后的蒙古势力。林丹汗自诩为蒙古大汗正统,一直和建奴不对付。但察哈尔部一盘散沙,战力堪忧。黄台吉下一步的刀尖,必然会指向他。”
袁可立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皇上的意思是,建奴会西征蒙古?若真让黄台吉吞并了察哈尔部,收编了蒙古十万控弦之士,那建奴的兵锋将彻底绕开辽东,直接威胁我大明宣大、蓟镇一线!届时整个北地长城处处皆是漏风
之地!”
“所以,朕不能让林丹汗死得那么快。”
朱由校转过身,将朱砂笔掷入笔洗中。
国家之间的博弈,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林丹汗是个志大才疏的废物不假,但他手里掌握着广袤的草原缓冲带,那是大明朝天然的北方血肉长城。
“朕要派使臣出关,去茫茫草原上,见一见这位林丹汗。”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本能地嗅到了一丝花钱的危险气味,赶忙拱手道:“皇上,林丹汗贪得无厌。早年朝廷为了拉拢他抗击建奴,每年给他几万两的‘市赏”。可他拿了银子不仅不打仗,反而时常纵兵寇边。此等反复无常之
徒,若再派使臣去拿银子喂他,只怕是肉包子打狗啊!”
“拿银子喂他?毕爱卿,你把朕当成以前那些只会拿钱买平安的冤大头了?”
朱由校冷笑。
“大明朝的银子,要留着给西山兵工厂造枪造炮,要留着给天雄军发饷。一两现银都不可能给他!”
“那皇上打算拿什么去结盟?”温体仁也有些不解。
“互市。”
朱由校吐出两个字,眼神中闪烁着资本运作的光芒。
“草原上最缺什么?缺铁锅、缺盐巴、缺过冬的棉布和茶叶。以前这些东西,是被范永斗那八大家晋商把持着,通过黑市高价卖给他们,利润全进了商人的口袋。”
“现在八大家跑了,张家口的商路被朕的净军和东厂掐断了。林丹汗的部族过不了冬,他比谁都急。”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手指敲击着桌面。
“朕给他开通互市。并且,朕每年给他五万两白银的“免税额度'。”
“五万两免税额度?”毕自严愣住了。
这个概念对于十七世纪的封建官僚来说,太过新颖。
“就是说,他察哈尔部拿着牛羊、马匹来张家口互市,这五万两的交易额里,大明朝廷不抽他一文钱的利润!”朱由校耐心地解释着这种经过他改动的跨时代的经济手段。
毕竟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关税的概念,他说啥就是啥。
“有了这五万两的免税额度,他林丹汗就能用最少的代价,换回足够他核心部族过冬的物资。他可以借此去安抚底下那些快要造反的蒙古首领。”
“但是!”朱由校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五万两的额度,就是套在他林丹汗脖子上的狗链子!”
“朕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察哈尔部必须加大对建奴的袭扰力度。建奴在哪安营,哪里的探马出动,必须第一时间将情报传递给大明边关!”
“第二,他必须在长城外围,死死挡住建奴向西渗透的路线。若是建奴有大军南下,察哈尔部的骑兵必须从侧翼切断建奴的粮道!”
“我是打仗,那免税额度立刻取消!互市小门立刻关闭!让我的部族在草原下活活冻死饿死!”
用商业利益去弱行绑定军事义务!用免税额度那种看是见的筹码,去驱使蒙古人替小明流血!
朱由校和卢黛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那根本是花朝廷一文钱的现银,只是让渡了一部分原本就是存在的边境关税,就等于雇佣了十万蒙古骑兵去给小明当里围肉盾!
“皇下此计,当真是深是可测。”朱由校由衷地感叹。
“别缓着拍马屁。”林丹汗热热地看着朱由校,“那主意虽坏,但也得没人去谈。袁可立是个眼低于顶的蛮子。派个酸儒去,只会被我乱棍打出小帐。”
“去把东厂理刑千户陈七给朕叫来。另里,从天雄军中挑八十名用火枪最稳的老兵。护送使团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