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闪到屏风后,陈武侯动作极快。几滴墨汁溅上地砖,洇出两枚乌黑圆点。
私契和舆图被谢珩一把揣起。领着亲兵,秦茂躲进侧室。桌上的湿纸被韩谨伸手去揭。供状已经粘死,揭到一半扯破了半张。
“残纸,给我。”
破损的供状被许元一把接过。卷成团塞进袖筒里。伤腿从木架挪下,厚毯被他仔细盖严实。
刚听到门闩扣进铜环的动静,廊下已经站着李元载了。四名随从贴在后头,另有个太医背着药箱。
门口被韩谨横身堵死。
“使君已经歇息,明日再来吧,李郎中。”
“这伤势,可耽搁不得。”
兵部验牒被李元载掏出,迎着灯光亮在韩谨胸前。
“巡查河西官员,这是圣人命我的。许刺史带伤理事,我领太医来诊治。抗拒圣恩的帽子,谁敢戴?”
“放李郎中进来。”
屋里飘出许元的话音。
房门被韩谨推开。他侧开身,放李元载和太医进屋。四名随从仍被堵在廊檐下。
跨过门槛,屋内被李元载扫了一圈。桌上摆着三只茶碗。地砖间散着碎瓷。屏风横木上,挂着件旧斗篷。
“深更半夜的,许刺史还有客人?”
“谢珩刚从城外办差回来,韩谨也在屋里。这三只茶碗,还劳烦李郎中亲自来查账?”
手一抬,许元招呼太医到跟前。
“既然奉了圣命,那来瞧瞧。这条腿,还能挂在我身上几日?”
太医姓周,早年在东宫当过差。进屋也不客套,药箱一放,伸手就掀厚毯。
伤处刚换的药,麻布死死粘着血肉。被他一把扯开,缝合处往外渗血。
“腐肉未净,脓血全积在里头,须重新挤了。”
一块麻布被周太医垫在下面。两只手死命压向伤处。
椅背被许元的脊背死死顶住。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砸。五根指节掐进扶手,硬木发出咔咔脆响。
对面椅子上,李元载稳稳落座。茶壶提在手里,给自己倒了一满碗。
“能人不少啊,许刺史。腿都伤成这德行了,出城杀人的活,照样能使唤谢珩去办。”
“追查劫银案,他领的是州衙军令,杀的是路边拦路的野狗。李郎中要是心疼那几具尸体,大可运回驿站当活祖宗供着。”
“兵部暗籍,那三个死人是挂了名的。”
“暗籍早给撤了。”
“谁借你的胆子撤的?”
“军印和手令,李郎中今日不是查验过吗。嫌印不够看?我命人把一整盒印泥送去驿站,留给你每夜搂被窝里慢慢验。”
周太医手底下的死力道在加重。指缝间,血漫了出来。
血色从许元唇上褪了个干干净净。说出来的话倒是丝毫不乱,句句把李元载的后路堵死。
瓷片崩裂的闷响,从屏风后头传来。
李元载猛的把头转了过去。
一块碎瓷被门边的韩谨抬脚踢开。
“旧杯子,又裂了一块。”
“放着自己会裂?你们州衙的杯子真是成精了。”
“银子啊,军仓拨不出来。州衙只能凑合用破烂旧货。多担待吧,李郎中。”
没再追究碎杯子的事,李元载端着茶碗走近屏风。刺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沙州城遍地黄沙。能在衣角上留下红泥的,只有东门外那条官道。
“这破斗篷,谁的?”
“秦茂的。”
“叫秦茂滚出来。”
“巡查军仓去了,今夜不在这儿。”
斗篷下摆被李元载捏在指头里搓了搓。布料还是潮的。几根糙硬胡茬子卡在内衬里。
而在屏风后,刀柄被陈武侯右手死死攥住。捏碎的茶碗丢在脚跟前。碎瓷片扎着掌心肉,血顺着刀柄砸在靴面上。
只要身子再挪半步,衣甲准得碰响屏风。
那条伤腿被许元猛的抬起。那块吸饱了血的麻布顺势脱落,啪的摔在地上。
“治病就治病。李郎中带来的这是什么庸医,怎么专盯着别人的大腿肉剜?”
弯下腰,血布被周太医捡起。
“脓血捂在伤口里,这腿可就废了。”
“这套折磨人的法子,你当年在东宫就爱用?”
屋里那点碎响全没了。
斗篷被李元载一把松开。
“去过东宫?周太医什么时候去过的?”
“顾怀章吐的底。”
伤腿被许元搬着架回木架上。
“他顺带提了一嘴。用毒的医官,东宫养过好几个。骨头硬不招供的犯官,都被治的服服帖帖的。周太医若与这帮人熟络,改日替我牵牵线。”
按在伤口上的手被周太医默默抽回。低着脑袋,在药箱里刨着止血散。
李元载的两只眼死死咬住许元的袖筒。那里鼓囊囊的。供状上的血浸透了衣料。
“顾怀章,他还给你透了什么风?”
“他说关外养了暗探,兵部的。月初去追突厥商队,脑袋全让马匪拿去下酒了。”
“兵部的人,关外的马匪没那个胆子动。”
“死人又不能喘气掏腰牌,马匪难道长了狗鼻子?”
一条帕子抓在手里,许元胡乱抹掉脑门上的汗。
“李郎中若急着认尸。去玉门关外捡脑袋去。这破天气热的发邪,再拖上几天,那些脸连亲娘都认不出了。”
茶碗被李元载端起,抿了一口。茶水一下肚,才回过味来。拿的竟是陈武侯用过的那只。碗沿还挂着胡渣蹭过的水迹。
原样放回茶碗。李元载的目光死死剜向屏风下头。
房梁上。陈武侯早就踩着碎瓷,攀着横木翻了上去。甲叶蹭着木框的那丁点声,恰好被周太医盖药箱的响声给吞了。
门口的韩谨半步没退。左脚往前又逼出半尺。
“伤这么重,城中事务不如交我揽着。”李元载背对门站定,“折冲府的兵,趁早给撤回营地。别弄的满城风雨,百姓还以为沙州又要见血了。”
“暗探跟着钦差进城,凉州兵还屯在边境线上。真把守军撤干净了,百姓拿什么保命?”
“防备突厥的,凉州的兵。”
“那就让他们往北面走!要是敢踩沙州的土半步,我把人头卸下来给李郎中报功。”
药箱被周太医扛上肩。他弓下身,去捡那带血的麻布。猛一抬头,就瞧见屏风缝里露出的半截黑军靴。
厚重的鳞甲覆盖靴面。前端还砸着铜护片。陇右重骑将领才配穿这倒霉玩意儿。
可韩谨的军靴明明摆在门槛边。他脚下踩的是软底布鞋。
手指颤巍巍的,周太医指向了屏风。
“许刺史房里,还塞着军汉呢,李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