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站着谢珩,右手搭着刀柄,哑卒封住了门口,梁朔脚上的铁链谁也没有去碰。
梁朔用草席擦净脚边水渍,抬起脸道:“你做不了主,叫许元来!”
“这牢里的人最爱说这句话,说久了自己都当真了。”
谢珩抽出卷宗借着火把扫过末页,三年前的判词盖着凉州折冲府和沙州法曹官印。
铁链在膝前盘成了一圈,梁朔靠回墙上。
“这卷宗写的越真,里头藏的东西就越多,顾怀章没教过你吗?”
哑卒被谢珩吩咐锁门,卷宗已合起。
“许使君伤了腿,走的慢,你要是等不及,我替你把脑袋给卸了。”
目光跟着谢珩出了牢门,梁朔没再笑。
半炷香过去,木杖敲在甬道石板上,许元被秦茂扶进内牢,韩谨抱着木匣跟在后面。
木匣打开了,里头摆着盐砖和拔牙钳,还有烧过的铁条,喉结动了动,梁朔看清了这些玩意。
“陈武侯啥时候收的你?”
许元坐在牢外木凳上,伤腿架着另一张凳子,连牢门都没让开。
梁朔盯着他腿上的血迹。
“三年前,我进沙州以前。”
“贪墨军粮莫非是假案?”
“粮和案都是真的,不过那批粮没进我家,送去了陇右军的私仓。”
下巴朝韩谨怀里的木匣扬了扬,梁朔看着他。
“许刺史要是肯放我走,我能给你沙州城防图,哪处井道能进城,哪座箭楼缺了弩,图上全画着呢。”
秦茂握住腰刀,许元倒是翻开了卷宗,把供词逐字念了一遍。
供词上写着梁朔吞了军粮一千二百石,转卖西域商队,赃银藏在凉州城南旧宅,查抄时只剩个空箱子。
“陈武侯把你塞进这大牢,只等陇右军兵临城下的那天,你好引人从旧粮道夺下西门吧?”
牢门被许元用卷宗敲了敲。
“旧粮道只有州衙和军仓的老吏才知道,你能摸进那儿,法曹里想必也有陈武侯的内鬼。”
梁朔起身走到栅栏跟前,脚链扯的笔直。
“许刺史既然心里明白,我就开个价,陇右军每年盐引加三成,军粮换盐照旧走沙州互市,城里的人名我替你交出来。”
“你手头还捏着几个人?”
“西门校尉往下十四个,军仓八个,州衙里头也有。”
木杖被许元横在膝上。
“州衙里躲着谁?”
梁朔重新坐了回去,端起陶碗灌了口冷水。
“手令给我,放我出城,派人去请陈武侯谈盐引。”
“在牢里关了三年,口气倒是养肥了。”
“沙州这会儿缺粮,关外全是突厥骑兵,东宫又死盯着互市,陈武侯要是肯替你挡一面,你该烧高香谢他!”
许元把卷宗扔给韩谨,撑着木杖站了起来。
“开门。”
锁被哑卒拔下,梁朔退回墙角,脚下拖着铁链,眼睛死盯着谢珩的横刀。
许元进了牢房,木杖在地上点了点。
“城防图藏在哪儿了?”
“拿手令来。”
“交图。”
梁朔抬了右手,掌心朝上摊着。
“许刺史,谈买卖总得亮亮底牌吧?你连盐引都不肯答应,凭啥让我把命交给你?”
短刀离鞘,刀锋擦着梁朔右腕就过去了,手掌当即耷拉下来,血顺着衣袖滴在脚链上。
梁朔后背重重撞上砖墙,左手刚抬起来,铁链就被谢珩踩死了,刀鞘死死抵着他肩窝。
许元把血刀扔上木桌。
“就凭你关在我的牢里!”
梁朔咬死衣领,拼命想裹住手腕,许元用木杖挑开他的胳膊。
“陈武侯要是真打算造反,哪会派你这种废物来探路?把你塞进沙州,无非是留个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的炮灰。”
梁朔喘的又急又乱,额头的汗滴滴答答砸在衣襟上。
“你要是杀了我,城防图照样送去陇右!”
“送呗。”
许元往牢外瞥了一眼。
“那图上哪怕有一处是真的,我就把陈武侯私换官盐的契书送去京城,他敢带兵夺沙州,朝廷转头就断了他的军饷!”
草席被梁朔左手死死抠住,嘴唇都咬破了出血。
“你以为太子会信你的鬼话?”
“用不着太子信,他不过是缺个借口收陇右的兵权罢了,到时候陈武侯不还是得低声下气跟我买那木箱子?”
许元蹲不下去,认罪书被秦茂铺在梁朔跟前。
纸上写的明白,梁朔受顾怀章指使吞了军粮,偷藏兵械,今夜越狱没成,干脆一把火烧了自己。
“按手印。”
梁朔扫了眼供词,呸的吐了口血沫子。
“许元,你帮顾怀章造假脑袋,迟早有人拿你的项上人头来抵账!”
“真到了那天,我肯定挑颗比你值钱的脑袋。”
梁朔左手被韩谨死死拽住,拇指往印泥里按,梁朔死活攥着拳头,谢珩干脆把刀架在了他废掉的右腕上。
“是要按手印,还是拔你的牙?”
印泥翻在了草席上,供词末尾终究被梁朔的左手拇指按了上去,留了半枚歪七扭八的手印。
许元收了供词,韩谨被使唤退到了牢外。
“图到底搁哪儿了?”
梁朔低垂着脑袋,憋了半天终于出声。
“在陶碗底。”
缺口陶碗被谢珩捡了起来,刀柄狠狠敲碎了碗底,夹层里吧嗒掉出一张叠成长条的绢布。
绢上画了西门瓮城和旧粮道,军仓侧墙画着三个记号,有一处直接通着后衙地窖。
韩谨看完脸色立马就黑了。
“使君,这条路可……”
“封死,今晚就封。”
许元扭头出了牢门。
内牢被抬进了炭盆,草席上泼满火油,隔着两道铁门都能听见梁朔扯着嗓子叫骂,没大一会,骂声就变作了猛烈的咳嗽。
谢珩这回亲自动手,照着顾怀章的骨相炮制那颗脑袋,鼻骨和下颌都被烧毁,胡子头发也烧了个精光,只留下军中旧伤供人查验。
趁着天亮,木匣里铺满了石灰,脑袋埋在正当间,夹层里塞进了梁朔的认罪书和烧焦的半块腰牌。
匣盖被许元合上了,第二枚铁钉刚敲进去,外牢传来一阵急促奔跑声。
门被秦茂猛地撞开,肩上还沾着城门甬道落下的黄土。
“使君不好了,李元载带人把北门商道给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