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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船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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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清晨,下了一场小雨,雨势不大,但还是把襄城以南的罗唐河渡口,整个罩进了水汽里。

摆渡的老翁披上蓑衣,抬眼望了望天色,看着是没什么生意,心里琢磨着要不早些回去歇息。

一抬头,看...

花海无声,只余风过时花瓣簌簌剥落的微响。

裴夏站在原地,素秦垂刃,剑尖悬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映着天光,红得近乎发黑。他未动,不是因疲惫,而是因那滴血——它迟迟不落,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住,又似在等待什么。他忽然抬眼,望向浚古倒下的方向。鬼女仰面躺着,胸前两道贯穿伤并列,一道是素秦所留,一道却细如针痕,深不见底,边缘皮肉泛着青灰溃烂之色,分明是毒功反噬所致。她左手五指蜷曲,指尖尚嵌着半枚碎裂的玉球残片,断口处渗出乳白浆液,正缓慢蒸发,化作缕缕游丝般的寒雾,缠绕在她颈侧尚未完全闭合的毒腮之上。

裴夏终于迈步,赤足踩入花丛,足底碾碎几瓣紫蕊,汁液染上脚踝,凉意直透骨髓。他俯身,伸手探向浚古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青竹小匣,匣面刻有“方竹手制”四字阴文,墨线已褪成灰白。指尖触到匣盖的刹那,匣身骤然震颤,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似机括咬合。裴夏瞳孔微缩,手腕疾翻,素秦横掠而过,“铮”一声削去匣盖半角。青烟喷涌,一道银线自匣中激射而出,直取他左眼!

剑识早至,素秦斜挑,银线撞上剑脊,竟未崩断,反如活蛇般盘旋缠绕,瞬息间便裹住三寸剑身。裴夏眉峰一压,剑气勃发,银线“嗤”地熔断,落地即化为一滩银汞,汩汩渗入泥土,所过之处,方圆三尺内所有花瓣尽数枯萎卷曲,焦黑如炭。

他不再碰那竹匣,只将浚古手中紧攥的玉球残片拾起。碎片温润,内里浮现金纹,细看竟是六幅微缩图景:一为童子跪于松下叩首;二为少女持竹简立于雪崖;三为妇人抚腹凝望东海;四为老妪拄杖目送孤舟;五为女子披甲执戟,背影如铁;六则空无一物,唯有一圈同心圆纹,中心一点朱砂未干。

裴夏指尖摩挲着第六幅空白图纹,忽觉掌心微痒。低头一看,自己赤足踩过的地面,花瓣竟在无声凋零后复又萌出新芽,嫩绿细茎顶着半开的花苞,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与方才银线同源。他抬头,目光扫过四周。吟花海本无风,此刻却有细微气流自四面八方涌来,聚于浚古尸身之上,凝而不散,形成一道肉眼难辨的漩涡。花海深处,那些原本静默的土丘轮廓,竟在缓缓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胸膛。

壑方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十步之外,扁担横握,肩头微微下沉,仿佛扛着千钧重物。见裴夏起身,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她临终前,把‘证我神通’改了。”

裴夏侧目:“改了什么?”

“证我……不灭。”壑方喉结滚动,“祭领教她的,从来不是布阵杀人,是布阵养魂。六玉为基,花海为壤,亡魂为引,阵成之日,非困敌,乃饲己。她拖你至此,不是为耗你力气,是等你灵府轰鸣,震裂花海地脉——那才是她真正要借的力。”

裴夏脚下土地忽地一陷。他足尖点地欲退,却觉足底被一股柔韧之力吸住,低头只见新萌的银边花茎已悄然缠上脚踝,越收越紧,刺入皮肉。他挥剑欲斩,素秦剑锋刚触茎蔓,那银光竟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直扑他腕脉!裴夏剑势陡转,剑尖朝天,体内灵府轰然震颤,五德之力如熔岩奔涌,自剑尖喷薄而出,化作一道赤金光柱,轰然贯入云霄!光柱所过之处,银茎寸寸爆裂,化作齑粉,连带周遭数十丈花海齐齐矮了一截,花瓣尽作灰烬飘散。

可就在光柱冲天而起的瞬间,浚古尸身胸口那两道伤口里,猛地迸出六道银线,比先前更粗、更亮,如六柄银梭,撕裂空气,直射裴夏六处要害:双目、咽喉、心口、丹田、左右膝弯!裴夏剑未收回,身形却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弹开,赤足踏地,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人已幻作六道残影,分袭六线!素秦在每一处残影手中皆现,剑光交织成网,叮当之声密如骤雨。六线尽数被斩断,却未消散,断口处银光暴涨,倏忽合拢,竟在空中凝成一座微型玉球阵——正是浚古生前所布之阵,只是缩小百倍,悬浮于裴夏头顶三尺,缓缓旋转。

阵心银光如瞳,冷冷俯视。

裴夏顿住,素秦垂落。他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力竭,而是因那阵心银瞳——它并非死物,其中分明映出他此刻的形貌,甚至映出他灵府之中,五德灵海翻涌的波涛,映出他武魄真形盘踞于灵海中央,映出他神机核心处,那枚始终未曾动用的、由祸彘骸骨炼化的暗红符印!

这阵,竟能照见灵府根本!

“原来如此。”裴夏低语,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不是拖我时间……是在等我暴露灵府全貌。”

壑方终于向前一步,扁担拄地,发出沉闷回响:“浚古的‘证我神通’,从来不是术法,是契约。她以自身魂魄为引,六玉为契,花海为纸,你的灵府为墨——她死后,阵成,你灵府每一分变化,皆成她续命之资。你越强,她越活。”

话音未落,头顶玉球阵骤然收缩,六球合一,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银茧,无声无息,坠向裴夏天灵!

裴夏不闪不避,反而仰首,任那银茧贴上额头。就在接触刹那,他右掌猛然按向自己左胸——五指如钩,深深陷进皮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襟。他竟以血为引,硬生生从灵府深处,扯出一缕幽蓝火焰!火焰离体即涨,化作三尺长焰,焰心一点赤金,正是素秦剑识所凝。幽焰裹住银茧,无声燃烧。银茧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如活物般蠕动、挣扎,最终在焰中寸寸熔解,化作青烟,被幽焰尽数吞没。

裴夏喘息微重,左胸伤口却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只余一道淡蓝火纹,蜿蜒如藤。

壑方瞳孔骤缩:“祸彘真火……你竟已能外放?”

裴夏抹去唇边血丝,抬眼望向花海尽头。那里,最后一座土丘轮廓愈发清晰,丘顶立着一人,玄衣广袖,负手而立,身影被薄雾笼罩,唯见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漆黑,剑格处镶嵌一枚暗红石髓,正随着远处花海脉动,明灭如心跳。

“方竹。”裴夏吐出二字,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他来了。”

壑方沉默片刻,忽然卸下扁担,双手捧起,恭恭敬敬置于地面。他解下腰间一只青布囊,从中取出三枚青竹片,每片刻着一个名字:张冥、浚古、枯一。他将竹片依次摆于扁担两端与中央,又从怀中取出一小瓷瓶,拔开塞子,倾出三滴琥珀色液体,分别滴在竹片之上。液体渗入竹纹,瞬间蒸腾,化作三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三张模糊人脸,张冥狞笑,浚古垂眸,枯一抱臂——三人魂影,栩栩如生。

“我代他们,送你最后一程。”壑方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再无半分佝偻,腰背挺直如松,“祭领座下,七鬼将,今已折其三。余者,皆在丘后。你若现在转身,尚可活命。”

裴夏看也不看他,只盯着那座土丘:“方竹为何不来?”

“他不来,因他已知,你灵府根基,远超他预估。”壑方声音冷了下来,“他要亲眼见你灵府轰鸣,见你剑识撕裂虚空,见你祸彘真火焚尽万法……他要确认,你是否真值得,以帝妻之名,行那件事。”

裴夏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丝讥诮:“所以,你们四个,不过是祭品?用来试探我的底牌?”

“祭品?”壑方摇头,“是薪柴。我们烧尽自己,只为让祭领看清,九州这柄瘤剑,究竟有多锋利,有多……危险。”

话音未落,裴夏已动。

他未提剑,只赤足踏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土丘!足下所过,花海自动分开一条焦黑通道,沿途花瓣尽数化为飞灰,露出底下暗红泥壤——那泥壤之下,隐隐透出青铜色泽,沟壑纵横,竟似一张巨大古阵的纹路!

壑方没有阻拦,只静静立着,目送那赤足身影撞入薄雾。

雾散。

土丘之巅,方竹依旧负手而立。他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眉宇间不见鬼气,唯有沉静如渊的威压。他腰间那柄黑剑,此刻剑身微震,嗡鸣之声竟与裴夏灵府轰鸣隐隐相和,仿佛两股力量在无声交锋。

“江城瞿英。”方竹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敲击在裴夏神识深处,“你可知,为何祭领要你来吟花海?”

裴夏止步,距方竹三丈。素秦斜指地面,剑尖嗡鸣不止:“不知。”

“因你身上,有帝妻血脉的气息。”方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裴夏左胸——那里,淡蓝火纹正缓缓隐去,“不是沾染,是共生。你五德之身,是帝妻遗泽所育;你祸彘真火,是帝妻当年封印祸彘时,以自身精血为引所炼;你剑识之锋,更是帝妻斩断九渊锁链时,遗落的一缕剑魄所化……你不是九州人,瞿英。你是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枚棋子。”

裴夏呼吸一滞。

方竹袖袍轻扬,丘顶雾气骤然翻涌,凝聚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并非此刻场景,而是千年前一幕:云海翻腾,九渊锁链垂落天际,锁链尽头,一名白衣女子背对众生,长发如瀑,手持一柄白玉长剑,剑锋所向,正是九渊深处那一团翻滚的、足以吞噬星辰的混沌黑雾。她挥剑,剑光裂空,锁链应声而断!断裂处,一缕赤金剑魄逸散而出,如流星般坠向九州大地……镜面一闪,画面再变:北师城外,荒山野岭,一名垂死妇人卧于血泊,腹中胎儿尚在挣扎,她颤抖着咬破手指,在身下黄土画出一道歪斜符纹,符纹未成,人已气绝。那符纹,赫然与裴夏左胸火纹,同出一源!

“你母亲,是帝妻当年留在九州的守陵人。”方竹声音低沉,“她以命为引,将帝妻遗落的剑魄、精血、祸彘封印之力,尽数灌入你胎中。你生来便是容器,也是钥匙——开启镇海关,唤醒帝妻沉睡神魂的钥匙。”

裴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他嗓音嘶哑,“你们杀我同伴,逼我入海,拖我至此……只为确认,我这把钥匙,是否完好?”

“不。”方竹摇头,目光第一次带上温度,“只为确认,你是否愿为这把钥匙。”

风骤停。

花海万籁俱寂。

方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暗红石髓自他袖中浮出,悬浮于掌心三寸,光晕流转,映得他眉眼如血:“此乃帝妻当年封印祸彘时,自心口剜出的本命石髓。它认主,只认帝妻血脉。你若伸手,它便归你;你若不伸,我便毁它——从此,镇海关永封,九渊锁链再无人可斩,九州……百年之内,必成废土。”

裴夏盯着那枚石髓,目光如刀。他看见石髓深处,隐约浮动着一行微光小字:「待吾儿归」。

他忽然想起沈知微。想起她指尖拂过自己左胸时,那抹一闪而逝的悲悯;想起她在北师城神穴深处,以血为墨,写下“瞿英”二字时,指尖的颤抖;想起她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不是看一个盟友,不是看一个剑仙,而是看一个……失散千年的孩子。

素秦剑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裴夏抬起左手,缓缓伸向那枚石髓。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石髓光晕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左胸淡蓝火纹猛然爆燃,幽焰如龙腾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手掌虚影,五指箕张,一把攥住那枚石髓!石髓剧烈震颤,光晕疯狂闪烁,发出濒死般的尖啸!方竹脸色剧变,袖中黑剑锵然出鞘半寸,却见裴夏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扣住自己左腕——五指如铁箍,力道之大,竟让方竹玄衣袖袍寸寸崩裂!

“你错了。”裴夏声音冰冷,毫无温度,“我不是钥匙。我是……持钥之人。”

幽焰手掌猛地一握!

石髓“咔嚓”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内里血光狂涌,竟似一颗心脏,在幽焰中搏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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