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孙文启忙着推动寒门子弟复学的时候,

京郊城外的化肥厂。

陈行甲站在化肥厂的反应釜旁,盯着压力表指针缓慢爬升。

操作工手持记录板,逐一报出温度、压力数值。

蒸汽管道发出低沉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氨水的刺鼻气味。

压力,是经过陶观提出理论后,众弟子经过多次实验,最终证明存在的一种力。

陶观和弟子的贡献还不仅仅在证明压力存在,陶观提出了空气压力的概念,算出了“大气压”这个单位。

而他的弟子们,则根据这条路线,制作出了能够测量压力的压力表。

陶勘就是发明压力表的众多弟子之一,而他也选择了将“压力”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

陶勘发现,很多化学反应都需要在有压力的情况下进行。

这也是为什么陶勘这么热衷于化肥厂的原因,这座工厂的高压装置,就是他的试验室。

陶勘博士蹲在出料口,用玻璃瓶接取刚冷凝的硫酸铵晶体。

他举起瓶子对着光观察,又倒出少许在掌心捻了捻。

陶勘转身对陈行甲说道:“结晶粒度尚可,含氮量应达两成以上。”

陈行甲接过样品,看见灰白色颗粒在掌心泛着细微光泽。

他问道:“日产能否达到设计的三百担?”

陶勘指向反应釜:“目前只开了一组反应釜,日产能有百担。若三组全开,三百担不难。”

陈行甲点头,又看向仓库方向。

那里已堆放着五百余袋成品,麻布袋上印着“京郊化肥厂”黑色字样。

工部郎中,化肥厂总办万敬从办公室走来,手里拿着销售账册。

他将册子递给陈行甲,说道:

“昨日又卖出二十袋,都是武清侯府名下的庄子买的。”

陈行甲翻阅账册,看到购买记录集中在五家勋贵田庄,民间散户仅有三户。

他合上册子问道:“顺天府各村可有回音?”

万敬摇头:“派去推广的伙计回来说,农户要么嫌贵,要么说等秋收看别家用了再说。”

万敬说道:“好在沐王府也购买了一批,他们在山上的苹果园要施肥了。”

“这批货物没问题了,但下一批货物怎么办?”

陶勘首先说道:

“总办,这反应釜一旦运转起来,就和炼丹炉一样,是绝对不能停的。”

万敬是技术官僚,他自然明白陶勘的意思。

炼钢厂和化工厂都是一样,设备是不能停的,一旦停下来就是迅速腐蚀破损,整个产线也不能再用了。

所以对于化肥厂来说,将化肥卖出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这些化肥怎么卖出去,成了化肥厂上下的一个难题。

化肥卖不出去,是个简单的成本问题。

陈行甲拿着账册,对万敬和陶勘分析道:

“京师的粮食市场,现在受外地漕粮和南洋进口米冲击,粮价一直压得很低。农户种粮,利润本就微薄。”

陈行甲又算账道:“一袋硫酸铵卖二两银,能增粮约三成。但算下来,增收的粮食卖得的钱,刚够甚至不够买肥料的成本。”

万敬放下手中的样品袋,点头表示认同。

万敬说道:

“工部核算过,按眼下粮价,用肥确实不划算。除非粮价涨三成,或者化肥降价五成。”

陶勘皱起眉头,他更关心技术层面。

陶勘摇头道:

“降价五成不可能。原料成本摆在那里,硫酸要钱,合成要煤,反应釜建造和维护更是大头。”

陈行甲翻开工部给的周边田亩数据。

陈行甲说道:“京郊农户,种的多是口粮田和少量菜地。口粮田求稳,不图高产;菜地倒可用肥,但用量太小。”

万敬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堆积的麻袋。

万敬说道:

“当初建厂,想的是先供京畿,再推全国。如今第一步就卡住了。

陶勘提出一个技术思路。

陶勘道:

“总办,襄理,我们或许可以改进工艺,把合成的煤耗降下来,但是这样一来,产线就要大改,这都需要时间。”

万敬问道:

“大概要多久?"

陶勘说道:“至少半年。”

陈行甲摇头说道:

“这是第一家化肥厂,除了朝廷股份,还有三王的股份,如果化肥厂持续亏损,我们在股东那边也没办法交代。”

万敬有些头疼的说道:

“那李世子的方案呢?”

李世子,就是武清侯世子李文全了,他同样也是工厂的股东之一。

李文全的方案,是先把化肥赊销给农户,向百姓许诺丰产,等秋收后用粮食抵债?

陈行甲反对,他指出其中的风险。

陈行甲道:“赊销风险大。农户若遇天灾歉收,根本还不上。厂子刚建,经不起坏账。

“况且赊销必然需要人承销,这其中漏洞太大,万一变成了害民之政,步青苗法后尘,那可要影响很长时间的。”

万敬明白陈行甲的意思。

北宋青苗法,本来是救济百姓,低息贷款给百姓青苗的善法。

可是执行的时候,地方官府为了政绩,强行贷款给不需要的百姓。

甚至最后演变成官方的高利贷,强迫百姓贷款,最终造成了无数惨剧。

化肥如果也搞强制赊销,也可能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万敬走到地图前,他说道:

“漕粮沿运河而来,冲击的是运河沿岸。或许可以往北边或西边运,那些地方粮价能高些。”

万敬指向地图上的宣府和大同,以及陕西甘肃方向。

陈行甲点头说道:

“下官在翰林院看过奏疏,边镇粮价向来比京师高。军屯产量不足,常年需采买。’

“如果化肥运到边镇,说不定还真的能维持盈亏。”

三人算完成本,确定了外销化肥的方案。

陈行甲犹豫了一阵子,终于开口说道:

“总办,陶博士,在下有一个想法。”

陈行甲走到窗前,指着厂区空地的菜田说道:

“下官近日观察,京师城内菜价、果价连年上涨,肉、蛋、奶等副食价格亦居高不下。”

“反观主粮,因漕粮与南洋米输入,价格始终平稳。”

陶勘疑惑道:“这与化肥何干?”

陈行甲转身,语速平缓说道:“主粮用肥不赚钱,是因粮价太低。但若农户不种主粮,改种蔬菜、瓜果,或养鸡鸭猪羊,情形便不同。”

万敬若有所思问道:“你是说,让京郊农户转向副食生产?”

陈行甲点头说道:“正是。蔬菜生长周期短,需肥量大,且价格远高于粮食。”

“一亩菜地,若用足肥料,产量可翻倍,售价更是主粮数倍。”

“养鸡鸭亦同理,饲料若掺入骨粉、鱼粉等加工副产品,长得快,下蛋多。”

陶勘计算道:“若按市价,一斤青菜抵三斤麦,一只活鸡抵半石米。如此算来,用化肥增产后,农户收益确实可观。”

万敬却皱眉问道:“但京郊农户世代种粮,骤然改种菜养禽,他们愿意?且销路何在?”

陈行甲道:“销路不必愁。京师百万人口,每日消耗菜蔬禽蛋数以万斤。”

“眼下供应都是零星的,路途远,损耗大,价格自然高。”

“若京郊自产,就近供应,成本低,售价亦可低于外菜,不愁卖不出去。”

万敬点头。

其实这个情况万敬也清楚。

万历年开始,京师官员就以吃新鲜蔬菜为荣了。

这股风气,从武清伯李伟给皇帝建造温室,冬季往皇宫送菜开始,京师的权贵人家,都在京郊有专门的菜园和温室。

而普通官员,就算是置办不起菜地,也会将一部分禄米换成菜。

陈行甲继续分析说道:

“至于农户意愿,关键在利。若让他们眼见为实,看到种菜养禽确实比种粮赚钱,自会跟随。”

“我们可先选几户合作,提供肥料与技术指导,待其获利后,周边农户必效仿。”

万敬沉吟说道:“这法子倒是绕开了粮价困局。但化肥用于蔬菜、禽畜,与用于主粮,可有不同?”

陶勘答道:“原理相通。蔬菜需氮磷钾,比例稍异;禽畜饲料则需蛋白,可用油渣、豆饼配合少量化肥促生长。技术上皆可行。”

陈行甲补充:“下官在翰林院归档时,曾见顺天府奏报,近年来京师人口滋长,对副食需求日增。”

“苏尚书曾经提出鼓励城郊发展·菜篮子”的政策,以平抑物价。若我厂肥料能助此策,正是两全。”

听到“苏尚书”三个字,万敬和陶勘都振奋了一点。

对啊,陈行甲是苏泽的弟子,他是呼应苏泽的计划。

既然是苏泽的计划,那就一定能成功了!

但是万敬作为总办,心中还有犹豫,他思索说道:

“然农户改种改养,需本钱、需技术、需时间。我厂肥料若赊给他们,风险仍存。”

陈行甲道:“不必赊。可与城中菜行、肉铺联手。由他们向农户订单,约定收购价与量,农户凭订单来厂买肥。

“如此,农户销路有保,我厂货款现结,菜行肉铺亦得稳定货源。”

陶勘眼前一亮:“这法子稳妥。农户有订单才生产,不至于盲目扩种导致滞销。”

万敬停下脚步:“还需有人居中协调。菜行肉铺未必信得过陌生农户,农户亦未必识得大商户。”

陈行甲道:“可请武清侯府或沐王府牵线。这两家皆有田庄,亦涉商贸,由他们担保,双方皆可放心。”

万敬点头:“李文全世子那边,我去说。他名下本有菜圃,若带头用肥,效果更显。”

陈行甲又说道:

“此时也需要农技官配合。”

万敬点头道:“陈襄理思虑周全,本官这就上奏朝廷。

三人分工,各自忙碌。

次日,万敬拜访武侯府。

李文全在花厅接见,听完来意,爽快道:

“这是好事。我府上菜圃正可试用。内城六必居、鼓楼前的刘菜头,我都熟识,可引他们与农户签单。”

万敬这才想起来,六必居、刘菜头这些都是京师的酱菜老字号,也是用菜大户!

有了这些酱菜铺子收购,一两个村子的产量完全没问题!

万敬致谢:“有世子牵线,事半功倍。”

李文全笑道:“我也是股东,厂子好,大家才好。不过,话要说在前面,这些酱菜铺子对菜的要求极高,如果种出来的菜不够好,他们也是不收的。”

万敬自信地说道:

“世子放心,有我们工厂的化肥,菜绝对不可能种不好!”

李文全说道:

“如此就好,这‘菜篮子”的事情,苏尚书也曾经和我说过,若是能办成了,解决了京师百姓的吃菜吃蛋问题,万大人也是大功一件啊。”

另一边,陈行甲带人下乡选点。

他先到河头庄,寻到新的村长,说明来意。

河头庄是京郊的示范村,陈行甲也是久闻大名。

新村长将信将疑:“种菜卖?咱们村一向种麦,改种菜能成吗?”

陈行甲道:“成不成,试过才知。厂里可先供肥,秋后结账。卖菜的钱若不够肥钱,厂里不佳;若赚了,您再付。”

他又道:“已联系好城中六必居,包收包销。您只需组织三五户,划出十亩地试种。”

新村长犹豫道:“这种什么菜?”

陈行甲拿出清单:“夏秋可种白菜、萝卜、黄瓜、豆角。厂里派人教怎么用肥,怎么防虫,地方上的农技官也会帮助你们。

新村长将信将疑。

不过如今河头庄已经不完全靠着种田维生了,村里的田也就是几户老人家在种,年轻人都去了村里的缆绳厂做工。

就算是卖不出去,这些菜也能改善村里的生活,新村长还是答应了下来。

陈行甲又走访两家养鸭户,建议他们扩大规模,并承诺提供饲料配方。

一周后,试点启动。

河头庄划出十二亩地,六户参与,种上白菜与萝卜。

厂里派来两名学徒,指导农户施肥、浇水。

陶勘定期检测土壤,调整肥料比例。

李文全牵线的六必居亲来看地,与农户签下契约:

白菜每斤两文,萝卜每斤一文半,秋后按市价浮动,保底收购。

养鸭户也得到订单,鸭蛋按个收,活鸭按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