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的事,让周奕还挺好奇的。
因为他记得,高飞亲口和自己说过,他是个弃婴,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不知道父母,不知道身世,连自己应该姓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高飞,因为他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展翅高飞。
周奕当时还挺感慨,和他聊了许多,告诉他在这个大时代里,只要脚踏实地的努力,一定会有所回报的。
所以突然听说他被家人认回去了,而且家里还很有钱,是什么少爷。
他确实挺好奇是怎么回事儿的。
倒也不是担心这里面有什么猫腻,毕竟高飞一个孤儿,要钱没钱,要房没房,人费劲图他什么呢。
这年头也没有网贷,也没有境外电诈割腰子。
于是下午临走之前,抽空又去找胡院长了解了下情况。
“小高啊,我记得。”胡院长说,“哟,这事儿都快两三个月了吧。”
“是有人找到的咱们福利院?”
“对,民政局那边带来的两个人,打听了小高的情况,包括哪天被遗弃在我们福利院的,遗弃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反正问得还挺仔细的。”
“不过后续具体情况什么样,我就不太清楚了,因为小高他毕竟已经成年了嘛,不归咱们福利院管了。”
周奕点头,表示理解。
高飞是个在法律上具有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了,就算有人来认他,那也属于他和认亲者之间的行为,和福利院无关了。
“那高飞是什么时候和对方相认的?”
“应该就是腊月里吧,因为他最后一次来做义工的时候,还特意来找我道了个别。说是他家里人已经跟他相认了,所以他马上就要跟着家里去省城生活了。”
“他还给了我两百块钱,说是他平时攒下的全部积蓄,让我给弟弟妹妹们买点吃的。”胡院长擦了擦眼角的泪,感慨地说,“我当时就不要,因为我知道他也不容易。可他却跟我说,他家里条件挺好的,以后他去了省城就能过
上好日子了,到时候等他手里有钱了,他还会给咱福利院捐款的。”
这话让周奕也很感慨,一共就攒了两百块钱,临走时全捐了出来,不容易。
“我听其他义工说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周奕开玩笑道,“莫非高飞真是流落民间的大少爷?”
胡院长也笑了笑:“嗨,她们逗他呢,所以故意这么说的。”
“不过应该是挺有钱的吧,高飞说是做了个什......什么基因什么的检查,才跟他相认的。”
“哦......这样啊。”周奕有些惊讶。
九七年,国内是没有商用性质的亲子鉴定的。
要么去港岛,要么去海外。
无论难度还是费用,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
周奕本来以为,高飞和家人相认,是通过信物或者胎记之类的东西确定的。
没想到居然是DNA检测,那看来高飞家里确实是家境殷实啊。
不过胡院长并不清楚更多事情了。
而且高飞也没有个联系方式。
毕竟就存了两百块钱的人,别说手机号了,连座机号码都没有。
不过周奕也就是问问罢了,毕竟他和高飞也只是萍水相逢。
现在得知他和家人相认,开启新生活了,周奕也是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
毕竟他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起步。
虽然前二十年搁浅了,但如今再度扬帆,依然能够海阔天空。
“真好。”周奕感慨地说,“要是咱福利院的孩子每个人都有一个好归宿就好了。”
他这话,不仅是因为许欣欣和高飞都有了新的人生。
更是因为想起了肖冰和董露。
人这一生,说到头了,不就是寻一个归宿吗。
胡院长笑呵呵地说:“哎呀,要真是这样那就好喽。”
大年初六,周一。
春节假期结束了,大部分人都要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街上的喜庆气氛已经少了很多。
不过城里的棋牌室还依旧火热,农村人也很多,因为大部分外出务工人员都会过了元宵节再走。
剩下的就是小孩儿了,只有孩子还依旧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
因为他们还穿着新衣服,吃着过年没吃完的剩菜,拿着亲戚送的玩具在外面追逐打闹。
可惜今年宏城没下雪,要不然会随处可见很多雪人。
周奕本来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单位的。
结果没想到陈严已经到了。
然后乔家丽和蒋彪也来了。
吴永成因为盯梢钱成涛,晚回去的事儿他们也都知道,所以第一天上班其实大家的状态都还比较松弛。
乔家丽还给他们带了很多年货,进屋的时候拎着两个大袋子。
“哟,这个可是好东西啊。”蒋彪捧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燕窝礼盒说。
“给你老婆补补,美容养颜的。”乔家丽笑道。
然后又把一盒人参和一盒雀巢咖啡伴侣放在桌上,对周奕和陈严说:“你俩看看怎么分,一人一盒。”
周奕看看给他们的三盒东西,那可都不便宜。
一盒燕窝得接近两百,那盒人参虽然不大,但盒子是用的雕花实木,怎么也得两百往上。
那盒雀巢咖啡伴侣,是红金硬纸礼盒装的,还附赠配套的红色陶瓷杯,周奕和陆小霜逛百货大楼的时候看到过,标价一百二。
而且乔家丽脚边还有个袋子,里面看着还有几盒东西。
粗略估算,这些东西得价值过千。
“乔姐,这些东西也太贵了吧,怎么这么破费啊?”周奕忍不住问道。
乔家丽还没来得及说话,蒋彪就先说道:“这个啊,是你乔姐每年过年必给我们发的独家福利,嘿嘿。”
乔家丽笑道:“没事儿,反正去家里也是放到过期,那还不如给大伙儿分分呢。这些东西啊,都是别人送的,也没太贵,大过年的不收还不行,毕竟也不能驳了人家面子嘛。所以别在意,拿着。”
这么一说,周奕就懂了。
这些东西都是送给乔姐的丈夫张处长的。
大过年的,上门送个一两百的礼品,刷刷存在感,也不算什么太敏感太逾矩的事儿。
所以乔 家里就不缺这种东西,
,给大家拿点也很正常。
“既然这样,那乔姐我就不客气了啊,替我向姐夫表达一下谢意。”周奕笑着说。
“跟你乔姐有什么好客气的,拿着。”
周奕和陈严商量了下,最后周奕拿了人参,正好拿回去给爷爷补补。
陈严拿了那盒咖啡伴侣,不过他也没打算往家里拿,而是直接拆开后放在了办公室里,大伙儿一块吃。
乔家丽拿起另一个袋子说:“我去给石队还有钟科长他们送去啊。”
说着就出门了。
蒋彪笑道:“怎么样,你乔姐阔气吧,家里有个当领导的丈夫就是好吧,连带着咱们也沾光。”
周奕点点头,光许欣欣这件事情上,他就已经感受到了。
前面福利院的胡院长跟他说许欣欣的事情时,说的还是“我们跟张处的爱人也打过招呼了”,可见人家是有多重视。
“是,乔姐确实阔气,要不然就这种包装的人参,我在店里看见它我都得绕着走,不然我怕它看不起我。”
蒋彪听得哈哈大笑。
“彪哥,我有个问题,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见周奕的语调低了下来,蒋彪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他想问什么。
立刻摆摆手道:“算了,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小乔是女同志,咱们这群大老爷们儿怎么能跟人聊这些问题呢。”
周奕一听,立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想问的,其实就是乔家丽和她爱人怎么没个孩子。
过了年,乔家丽就三十二了。
她爱人估计岁数只多不少。
这个年代,这个岁数,加上两人都是体制内,不要个孩子其实挺奇怪的。
不过蒋彪说的也没错,三大队除了乔家丽,都是大老爷们儿,甚至整个支队的一线刑警就没几个女警,这种问题确实不适合打听。
但终归是有什么隐情吧。
就像吴队那样。
或许每个人都藏着故事。
正式上班第一天的下午,市局召开了全体动员大会。
局机关全体民警、各派出所、刑侦、治安、交警、经侦各大队负责人都参会。
会议主题是春节治安总结,和新的一年年度工作部署。
除了吴永成之外,主要领导班子基本都到岗了。
在春节治安回顾和总结这方面,不知道是因为钱成涛的事儿和治安环境本身没关系,还是因为这件事由国安接管了不便公开。
总之并没有提及钱成涛死亡一事。
提的也都是聚众赌博、寻衅滋事、烟花爆竹伤人及引发火灾,和交通安全等老生常谈的问题。
新一年的工作部署,也是从全局观、大方向上出发的。
首要任务当然是维护社会治安,确保大局稳定。
然后谢国强又从刑侦、治安管理、经侦、基层基础与勤务改革等多个方面进行展开。
最后的收尾部分,当然是队伍作风与纪律建设了。
在谈到刑侦工作的时候,谢国强的一番话,让周奕莫名感觉自己后脖颈凉飕飕的。
因为谢国强说:全年接连爆发多起恶性大案,整体治安态势非常严峻,老百姓议论不断,社会反响非常强烈。
周奕心说“这可不怪我啊”。
有我没我,案子不都得发生嘛。
所以谢国强明确要求:新一年刑侦战线要把命案攻坚放在首位,紧盯未破疑难案件,拿出实招补齐短板。
局长在台上说到这儿的时候,周奕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梳理记忆里,发生在一九九八年的宏城的那些凶杀案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接下来调去省厅,参与梁卫搞的那个悬案工程,那就会无暇顾及宏城这边的案子。
虽然宏城这里,九八年的几起案子远没有九七年那么严重,而且基本上都破了。
但置之不理,任凭命案发生,并不是周奕希望看到的结果。
最好的当然是能够未雨绸缪,直接把凶杀案扼杀在摇篮里。
就像韩佳佳父母的那起储蓄所劫杀案一样。
可这种实操难度太大,必须得周奕本人在宏城才能做具体谋划。
退而求其次的结果,就是等命案发生后,如果宏城这边侦办不顺利,自己再找机会有意无意地插手下,给点提示,推进侦破进度。
周奕知道自己不可能救所有人,尤其是有些命案里的被害人,其实并不算太无辜。
就算自己阻止得了一时,也阻止不了一世。
很多时候的杀身之祸,其实都是自己招来的。
但总有一些比较无辜的被害人,就像韩佳佳的父母一样,属于是飞来横祸。
这种情况,他内心深处实在无法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袖手旁观。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想到一种解决方案。
就是再次扮演“孙笑川”,进行匿名举报。
他相信以吴永成的性格,一定不会不当回事儿的。
并且只要他重视起来,就一定可以赶在案发之前解决问题。
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吴队太敏锐,到时候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本次年度大会上,谢国强还颁布了“宏城1997年十佳民警”的评选结果,并点名获奖者上台领奖。
周奕和陈严赫然在列。
九十年代的时候,这种十佳类的评选,在体制内非常流行,差不多就相当于企业里的年度优秀员工。
当然周奕和陈严在此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被选上了,被点到名字的时候都很惊讶。
理论上,这种评优虽然不会提前明确告知,但都会有些风声,起码直属领导会找本人谈心,聊想法和思想。
但或许是因为两人是除夕那天才从肃山赶回来的,总之吴永成半个字都没提过。
“你俩愣着干嘛,快去呀。”乔家丽提醒道。
周奕和陈严这才起身,整理了下身上的警服,朝台上走去。
谢国强亲自颁发了十佳民警证书、个人三等功证书和奖金。
个人三等功是市局可以自己审批决定的,作为十佳评选的奖励也很合适。
这个十佳,基本上属于是雨露均沾的评选,除了周奕和陈严这两个刑侦口的之外,其他部门,包括基层派出所,都有被选上的。
十个人手持证书,身上挂着印有“宏城1997年十佳民警”的绶带,向着台下数百名参会警察敬礼。
台下掌声雷动。
坐在第二排的南湖街道派出所所长金磊看着台上英姿飒爽的周奕,拼命地拍着手,眼里有泪光闪烁。
除了被选中十佳民警之外,还有个开门红的好事。
大会结束后,周奕就接到了政治处的谈话通知。
由政治处主任和干部人事科科长两位中层领导,亲自和他谈话,告知他“因为他在去年一年里,多次立功、表现突出,经组织研究决定,破格晋升”。
也就是说,周奕从二级警司,晋升到了一级警司。
看起来一级警司这个警衔貌似不高,但只有真正在公安系统内部的人,才能理解这种晋升速度的含金量有多少。
正常情况下,一个警校毕业生从参加工作,一路按部就班、顺风顺水,升到一级警司,差不多得花十年。
因为一级警司就是科员职级的最高警衔了,是普通民警的天花板。
正常情况下,二级警司升一级,得满三年才行。
因为再往上,就是三级警督,就是副科级了,就是实打实的干部了。
和平年代,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劳,也是要熬资历的,二级警司不可能直接跳级成三级警督,必须先升到一级警司,再干几年,才能再晋升。
所以他相当于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普通警察十年的晋升路。
已经属于极其夸张的范畴了。
那种一路开挂,三年当局长的剧情,现实里根本不可能发生。
毕竟就像吴永成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两个字:原则。
就算倪建荣这种有着极强裙带关系的,人到中年也就捞个市局中高层领导的位置。
当然周奕的晋升路,那是实打实拿命换来的。
连环案击毙龙志强。
云霞山为救人坠崖。
汪公馆对峙老莫,极限化解危机。
再到肃山案里先后对决两名绝世悍匪,万贵生和黄金宝。
一九九七年的周奕,那真是在死神的家门口反复横跳,还敲了好几次门。
拿着自己的晋升文件,从会议室出来,周奕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一抬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经过。
周奕立刻就追了上去,喊道:“宋法医。”
宋义明回头一看是周奕,笑道:“哟,周奕啊,恭喜恭喜,你这十佳民警,实至名归啊。”
“哪里,都是集体的功劳,我就是沾光了而已。
寒暄几句之后,周奕直奔主题地问道:“宋法医,我想询问下,年初三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那个叫钱成涛的死者,尸检结果大概什么时候出来啊?”
钱成涛的案子,吴永成那边已经转交给国安了,他不可能再了解到调查进度。
但尸检工作,还留在了宏城这边。
所以周奕也只能找宋义明了解情况了。
他当然知道尸检结果没那么快出来,但想着先打个招呼,等结果出来了好问一问。
因为他始终对钱成涛的死,持怀疑态度。
“那个我还没开始解剖,估计至少得两周的时间。”宋义明说。
“明白了,那辛苦您了。到时候尸检报告出来了,您跟我说一声,我过来取。”
“成。”宋义明说着转身要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哦对了,当时现场勘验的时候,我说这人的死因是突发心脏病。”
“但现在看来,这个初步判断结论可能存疑。”
“因为我在尸体上,发现了一个相当异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