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重生之后,不是没有遇到过和上一世不同的情况。
最典型的,就是宏大案的发生。
但这个前提是,因为自己介入了,所以才导致了事情的发展轨迹产生了变化。
也就是引发了蝴蝶效应。
宏大案的变化,就是自己介入了陆小霜的人生里,对她的命运产生了干扰。
武光案的变化也是一样,而且还是明暗两条线的干扰,丁春梅是明,白琳是暗。
这些因为蝴蝶效应引发的变化,最后都能解释得通。
可七星中学这个案子,周奕重生以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过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
如果不是省厅的这次悬案工程,这案子还躺在宏城市局的档案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周奕翻出来。
就算周奕家“密室”的黑板上标记了这个案子,他也没办法轻易就去重启一个尘封多年的旧案。
就像吴永成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两个字——原则。
警察是纪律部队,没有充足的原因和理由,他周奕不可能想重启哪个案子就重启哪个案子的。
最次,也得坐到吴永成这个位置才有这个权限。
所以在此之前,周奕可以肯定,自己百分之百没有接触过这个叫梅凌寒的男人。
上一世,案卷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梅凌寒是二零零零年认罪之后不久,就因心脏病而死的。
现在是一九九八年五月份,距离梅凌寒死亡还有两年的时间,就算他现在就患有心脏病,也不可能现在突然死亡啊。
这种变化,完全不合理!
总不能跟白琳一样,因为看到了周奕救人的新闻报道,就产生了足以让一个人提前两年死亡的可能吧。
这也不合理啊。
白琳的变化,一部分来自她看见了自己救陆小霜的新闻,另一部分来自于李翀和丁春梅命运轨迹的变化带来的波及。
而且白琳的真正变化,是来自于和自己发生接触之后才出现的。
当初看到自己救人的新闻,只是点燃引线的一点火星而已。
所以周奕不相信梅凌寒这个人,会因为看到一个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警察救人的新闻后,做了什么决定,导致自己提前死亡了两年!
可陆正峰给他的户籍资料传真件上,清清楚楚地注明了,梅凌寒已经死亡,户口也已经注销了。
能销户,就说明一切手续全都是合法的。
周奕一手拿着资料,另一只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老陆,走。”
陆正峰立刻跟上去问道:“去哪儿啊?”
“省城!”
陆正峰惜了:“现在?”
梅凌寒的原籍是充州,就在省城旁边。
但九十年代初,他就已经拿到了省城的户口。
周奕记得,他的公司是开在省城的,估计早就已经定居了。
所以他想亲自去梅凌寒户籍资料上的居住地址上门看看。
他得去亲自寻找一下原因,确认梅凌寒为什么会提前两年突然死亡!
他想确认,梅凌寒的死亡,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种事,得亲自去办,而不是在办公室里等调查结果。
因为除了他自己,他没法儿去向别人解释其中的蹊跷。
去省城的路上,他给吴永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他们查到了梅凌寒这条重要线索。
但是因为这人几个月前刚死,所以他和陆正峰现在去省城,找梅凌寒的家属,了解一下情况。
吴永成倒是没觉得不对劲,只是挂断电话后感叹了一句:“还是年轻啊,当领导了还这么亲力亲为,不得累死啊。”
陆正峰也看出了周奕的不对劲,他查到梅凌寒已经死了的时候,确实很惊讶。
但他的惊讶主要是情绪上的过山车,毕竟刚挖出条重要线索,结果这人却已经死了。
这属于情绪上的落差。
可周奕的态度却明显让他感觉到,问题好像更严重。
“周奕,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梅凌寒就是凶手啊?”
看着窗外的周奕点了点头:“大概率是。”
“靠,那不完犊子了,这人死了,这案子不就彻底成无头案了。”
七星中学案成为无头案,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接下来再怎么查这案子,也没用了。
真相,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所以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个无头案该怎么着了。
他在乎的,是梅凌寒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在他心底,刚刚已经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怀疑。
孤儿、认亲、心脏病、提前死亡。
以及,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引发的蝴蝶效应。
这个巨大的怀疑,他没法儿告诉陆正峰,所以他得去亲自确认。
好几次,他都掏出了手机,选中了那个号码。
但是犹豫再三,他始终没有按下拨打键。
“咦,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梅凌寒其实是假死呢?”
周奕无奈地笑道:“老陆,你这脑洞确实有点大。”
“脑洞?”陆正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脑子没洞啊。”
“我是指你的想象力,这都一九九八年了,你说假死就假死啊?死亡证明怎么开?火化证明从哪儿搞?手续不齐全,户口怎么注销?”
虽然九八年还没有全国联网系统,但是户籍制度已经相当完善了。
九三年开始,全国统一启用《死亡医学证明书》。
九六年开始,全国统一启用《出生医学证明》。
一个人的生与死,都必须得有医院审批盖章的正式文件。
制度完善了,就不像以前那样松散,有很多漏洞可以钻了。
而且梅凌寒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去假死啊,就算真遇到事儿了,可以玩失踪啊,没有理由连户口都去注销了。
户口注销,是正常的死亡流程里的最后一步。
确实会有人不去注销老人的户口,为了继续拿退休金的。
但这种被查出来,是要去坐牢的。
而且死了以后户口不注销,是会影响财产继承变更的。
这也是周奕在怀疑中想确定真相的原因。
陆正峰点点头:“我的错,我的错,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考虑不周。”
周奕搓了搓脸,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你别有压力,私底下无所谓,但正式场合提想法的时候得有依据,否则领导就会觉得你轻浮不稳重。
“明白。”
“我眯一会儿,你辛苦点,一会儿到服务区了我跟你换。”
陆正峰立刻说:“不用,你睡你的,我开就行。”
周奕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结果随着汽车的颠簸,不知不觉间居然真睡着了。
恍惚间,他的耳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我叫高飞,展翅高飞的高飞,总有一天我会展翅高飞,做个人上人。”
陆正峰坚持没跟周奕换,直到进了省城,去加油站加油的时候,周奕才接管了方向盘。
因为省城的路况他更熟悉。
根据户籍资料上的地址,周奕开车来到了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
小区虽然不是别墅,但却是市中心黄金地段的高层住宅,也不是普通人能企及的。
小区的保安也都是身材高大穿黑西装的年轻人。
尽管周奕他们出示了证件,保安也不肯放他们进去,不过也没有态度恶劣,纯粹就是公事公办,然后向物业经理做了汇报。
两人只能等在大门外。
西装革履的物业经理来了之后,态度倒是相当好,把他们请进了办公室。
周奕直接说明来意。
物业经理点头道:“对,没错,这套房子是梅总的,景观大平层,268平米带南北大露台,是我们小区最好的房型。不过这房子上个月已经卖掉了。”
“卖掉了?谁卖的?”
“梅总的儿子啊。梅总几个月前不是去世了嘛,我还以为他没子女呢,毕竟我们楼盘开盘五年了,我也没见过梅总的家人。”物业经理摸着下巴说,“可能是都在国外吧。现在很多有钱人都喜欢把孩子送出去。”
“他儿子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脑袋有点大,眼睛和嘴巴倒是跟梅总很像。”
周奕深吸一口气问道:“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稍等啊,我找找当初他签字的记录。”物业经理起身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面,开始翻。
“找到了。”物业经理翻出一份文件说,“哦,我想起来了,梅总他儿子不姓梅,我当时还纳闷呢,梅总这么有钱的大老板,儿子怎么跟妈姓的?”
周奕直接站起来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文件,低头一看,一股寒意瞬间直冲天灵盖。
文件最后的签名栏,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高飞。
高飞就是孔文秀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
他没死!
孔文秀大概率是在意外情况下,发现了梅凌寒给糕点里下毒,想毒死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然后独自生下孩子之后,把孩子偷偷丢在了福利院的门口。
自己则是回去找梅凌寒同归于尽。
结果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被对方反杀,最后藏尸墙内。
而她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高飞!
高飞一直在福利院长大成人,在成年之后,进入社会独自生活。
去年的十一月份,有人找到了福利院,然后通过去海外做亲子鉴定,认回了高飞。
这个认回高飞的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梅凌寒。
可问题是,一个当年想把他杀死于腹中,一个亲手杀了他母亲的男人。
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突然千方百计地去找到他,把他认回去呢?
良心发现?不可能,杀人凶手哪儿来什么良心。
找人养老?那更不可能,梅凌寒这么有钱,怎么可能指望一个从没见过的私生子来养老送终。
所以梅凌寒找回高飞这个儿子这件事,本来就很蹊跷,里面一定有问题!
但更大的问题在于,梅凌寒认回高飞之后的变化。
上一世,高飞认亲这件事,也发生了,因为周奕影响不到这种既定发生的事情。
上一世,父子相认后,梅凌寒直到2000年才死。
这一世,父子相认后,梅凌寒在1998年的年初就死了。
两世的不同之处只有一个,就是这一世高飞认识了周奕。
周奕突然想起,三月初的时候,自己在烧烤店外偶遇高飞时,他成了有钱人,他看见自己很激动,还一直说如果不是周奕的鼓励,就没有今天的他。
当时周奕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可现在想想,或许那句话,就是改变梅凌寒命运的关键!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梅凌寒的死是怎么回事。
所以,高飞到底因为周奕无意间的一句鼓励,做出了什么样的不同选择,改变了事情原本的发展轨迹呢?
周奕不知道,但他必须搞清楚原因!
现在已经不是为了七星中学的案子了,而是为了自己所引发的变化。
从物业经理这边得不到更多信息后,周奕和陆正峰只能离开。
站在马路边,陆正峰问道:“周奕,咱们现在去哪儿?”
周奕看着地平线上的夕阳道:“老陆,你去查点东西。”
陆正峰听完周奕的要求后,点头道:“行,我现在就去。那你呢?”
“车你开走,我自己打车。”
“我去办点别的事。”
陆正峰驾车离开后,站在路边的周奕没有急着打车,而是点了一支烟,然后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高飞,我是周奕”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个饭嘛,这话还算数吗?”
市中心,一家名为嘉云私宴的饭店门口,停下了一辆出租车。
门童第一时间就替车上的客人打开了车门。
周奕面无表情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门童把周奕迎进了门,嘉云私宴金碧辉煌的巨大招牌,在初临的夜幕中耀眼夺目。
周奕刚走进大厅,一位身材高挑、穿着修身紫色旗袍的美女就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美女服务员甜甜地笑着问。
“有。预订人叫高飞。”
服务员一听,笑得更甜了:“原来是高先生的客人啊,您这边请。”
说着,小碎步往前走了几步给周奕引路,六公分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轻快的鼓点。
周奕观察了下这家私宴的环境,很典雅,新中式的素雅风格,大厅侧面有一个略显夸张的假山,假山上流水潺潺、雾气缭绕。
这种饭店一看就价格不菲,别说九八年了,就是再过个二十年,都不是周奕会走进去的那种档次。
可惜这会儿没有大众点评,要不然周奕高低得看看人均多少钱。
上一回进这么奢华的地方,还是龙志强案时去金凤凰夜总会查案。
周奕不知道这个梅凌寒到底多有钱,但至少高飞从他那里继承到的遗产,绝对不少。
服务员在前面引路的时候,三步一回头地笑着说“这边请”,最后把周奕带到了一个包厢门口。
一路过来的时候周奕就发现了,这家饭店没有大堂,只有包厢。
包厢按“天地玄黄”分级,不确定是越往上越豪华,还是越大。
总之最后周奕被带到了天字二号包厢门口。
服务员轻叩门扉,温声细语道:“高先生,您的贵客到了。”
说完,才缓缓推开了包厢门。
早已等候多时的高飞一见走进来的周奕,顿时激动地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周警官,欢迎欢迎,我终于能请你吃饭了。”高飞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还是一身光鲜亮丽的名牌,和周奕的朴素衣着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明显想抱周奕,但周奕用握手的方式化解了。
不过周奕还是面带微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亲近。
“高先生,我们点的菜,现在上吗?”服务员笑眯眯地问。
高飞大手一挥:“上,都上,马上上。”
然后拉着周奕就去坐。
可周奕并没有立刻就坐,而是先看了看这个包厢的环境。
非常奢华典雅,墙上挂着字画,窗戶都是雕着精美窗花的,能直接看到外面被灯照亮的精美园景。
包厢很大,坐十个人都绰绰有余。
“就我们两个人吃饭,怎么订个这么大的包厢啊,太浪费了。”
“没事儿,花不了几个钱。只要周警官你喜欢就行了,我本来是想订天字一号房的,那个更大、更气派。”高飞张开手臂说,“可惜那个被别人给预定了,所以只能订这个了。”
高飞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一个空茶杯里倒了个满杯。
然后笑着对周奕说:“周警官,服务员说这是最顶级的铁观音,你尝尝。”
周奕低头看了看几乎要溢出的茶杯,和高飞热情的脸,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就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道:“确实是好茶。”
听他这么说,高飞才坐下。
他似乎有些紧张,不断地强调着这里的菜有多好吃,都是各种山珍海味。
很快,菜就陆陆续续地上了,确实极尽奢华。
周奕估计,这顿饭可能自己两个月工资都未必够。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已经彻底被金钱包裹起来的高飞。
想到了过年的时候,福利院的胡院长说当时高飞临走前,把自己攒的两百块钱都捐给了福利院。
他的心里就五味杂陈。
仅仅只是半年而已,高飞就已经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而且周奕只要一想到高飞上一世可能遭遇过什么,和这一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心情就变得更加沉重了。
“高飞,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高飞仿佛早就等着周奕问这句话了,顿时兴奋地说:“我过得很好啊,你看我现在吃的、住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再也不用为吃饭发愁了,我现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警官,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有钱真好!我有钱了,就没有人敢看不起我了!我有钱了,我就是人上人了!哈哈哈………………”
说着说着,那种异样的癫狂,再次出现在了高飞的脸上。
周奕的心情,在不断下坠。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高飞的笑声。
“不好意思,我的。”
周奕看了一眼来电人是陆正峰之后,便直接接起了电话。
“老陆,说。”
“好,我知道了,辛苦了。”
“不用,你先休息吧。”
“再见。”
高飞脸上的癫狂还没褪去,周奕放下电话之后,眼神瞬间就变了。
“高飞。”周奕平静地问道,“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啊,我们当然是朋友了。”高飞不假思索地笑着回答。
“那作为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有没有杀过人?”